转载自西电睿思

独自一人开车去省医院看病,进了大门,一眼望去,院子里的停车位都被密密麻麻的停满了。
我正一手打着方向盘,一手按着太阳穴,挤着眉毛强打精神搜索着有没有合适的位置停车,车窗突然砰砰砰响了几声,吓了我一跳。
扭头看去,车窗外是一张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脸,脏不拉几的,却还挂着一副和脏脸不太协调的黑框眼镜,镜片油腻腻的,被阳光射的五彩斑斓。
我平时脾气还算不错,但这个时候又着急又难受,便再也耐不住性子了,嘴巴裂的爆着牙花子,狠狠地按下车窗仍了枚硬币出去,
然后一脸怒气的摆摆手,示意他赶紧滚蛋。

那人不仅没有乖乖离开,还把一只土灰色的脏手按在正上升的车玻璃上,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硬币,又扔了回来。
我怔怔地看着他,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只见他咧了咧嘴,像是在冲我笑,然后把按在车玻璃上的手抽出来,向前一摆,意思是让我跟着他走。
我这才意识到他是要领着我去找停车位,我却把他当成了拦车要钱的乞丐,还发了怒,真是惭愧。

我跟着他绕了一小会,便看到一个十平米左右的矮平房前有块小空地。
停好了车,我连忙下车递过去一支烟,问他停在这里会不会影响别人出入,他摇摇头就转身走了,烟也不接。
我忍着痛,加快步子跟上去喊住他,又从钱包里掏出几块零钱,以感谢他为我领路。

他和刚才一样,也不接钱,又转身走了。
我愣在原地打量了一会,这人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得袋子,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。
他年龄估摸也就四十左右,头发却已经白了不少,而且又脏又乱的,满是油污,像是随时会滴下几滴恶心的黑油来。
他的衣服也又脏又烂而且不太合身,上衣是一件贴在身上的水蓝色破西装,
腿上穿的是短了大半截的胖牛仔裤,一迈脚,裤腿便随着飘来飘去。
“奇了怪,分明是个乞丐嘛。”我在心里嘀咕道。

在医院东跑西跑检查了一番后,医生说我没什么大碍,但还是要住院调理几天。
等一切忙完,已经过了饭点多时,医院餐厅里只有一个窗口还开着,清洁工正打扫着卫生。

我趴到窗口上看了看,清水煮白菜,一点油水都没,怪不得会剩下。
我不太想吃,也不想跑到外面去吃,可是又很饿。
正纠结着呢,负责打饭的阿姨冲我喊道:“走吧,卖完了,没有啦。”

我一脸疑惑的看着阿姨,用手指指盆底的白菜,还没来得及开口,阿姨又喊道:
“这是给前院那乞丐留的,你不至于跟一个乞丐抢口吃的吧。”
我笑着摇摇头,说:“不至于不至于,我还能到外面吃。不过你们医院挺有爱心的嘛。”

阿姨停下手上的活,划拉着右手,眉毛上挑,眼睛睁的溜圆,道:
“那当然啦,我们院长亲自吩咐的,餐厅的饭随便他吃,想吃什么吃什么,想吃多少吃多少,不能收钱。”

我心想你们院长安排的,你自豪个毛啊,但还是装作一脸的钦佩,顺着阿姨说:
“哎呦喂,活菩萨吧你们呐,尤其是院长,善良的不同寻常哈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们院长不寻常,这乞丐更不寻常,专等到餐厅里吃饭的人都走光了才来,剩下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
听完这番话,又想想之前找车位的事,我莫名地对乞丐有了兴趣,手指不停地抠着下巴,道:
“嘿,这位确实是个怪人。但是院长又为什么让他免费吃饭呢?”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,我来的时间也不长,据说餐厅好几年前就有这么个规定。你赶紧走吧,别耽误他进来吃饭。”

我揉着脑袋瓜子去医院外面的小饭店凑合了一顿,吃饭的时候还在想乞丐到底是哪路的神仙。
吃完饭躺回床位上,不想睡觉,不想玩手机,却无聊的很,便不自觉想起乞丐。
小护士过来送药的时候,我问她知不知道前院乞丐的事儿。
小护士很温柔,先是问我哪里不舒服,又嘱咐我需要注意什么事项。
等我的事情完了之后,便给我讲了一些乞丐的事情,讲完了还特别嘱咐,让我别去打扰乞丐。
她这一讲,倒是把我对乞丐的兴致完全勾了起来,以至于住院这几天,只要一有功夫我就在医院大楼里乱窜,
遇到个没有在忙的医生或者护士,便厚着脸皮上前打听。
经过几天的努力,终于在出院前把乞丐的事迹拼凑了出来。

乞丐很小的时候,父亲在工地上出事故死了,母亲拿着赔偿款跑路,不知去向,
家里只剩下还不懂事的乞丐和他腿脚不怎么灵便的爷爷。
亲戚邻居看他爷孙俩可怜,就时不时接济一些。
乞丐吃着百家饭,穿着百家衣,总算是活了下来,而且在政府的帮助下,进了学校念了书。
乞丐什么都比别人差,但成绩比谁都好,可他中学一毕业就想去打工挣钱,后来被自己的班主任逮了回来,
押着他去了城里的一所高中,还替他交了学费。
乞丐在念高中的时候,爷爷也去世了,在亲戚邻居的帮助下办了丧事,之后又去了学校,从此便很少回村子了。

真正的故事还要从乞丐大二那年的冬天说起。
那天他像往常一样,坐在第一排认真听着课,时不时记一下笔记。
“你字写的真好看!”坐在他旁边的女生小声说道,声音很清澈很温柔。
乞丐用抓着笔的手托着脑袋,斜着眼睛看过去,那女生刚好也正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乞丐像是触了电,身子打了个激灵,然后又赶紧抬头看黑板。
女生瞧了两眼一本正经听课却又满脸绯红的乞丐,笑了笑,也继续认真听课了。

那女生长发披肩,娥眉杏眼,圆润的鹅蛋脸白里透粉。
更妙的是她笑的时候,眼中似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,贝齿微露,
脸颊上泛着两只浅梨涡,伴着脸上的红晕,就像是两片桃花飘在春水里。
要是谁被她那双黑宝石般亮闪闪的大眼睛瞧着,再那么甜甜一笑,啧,心都要被她甜化了,甜醉了。
男生在背地里给她取了个极贴切的昵称:小甜瓜。后来传开了,连女生都跟着叫她小甜瓜。

乞丐虽然和小甜瓜是同班同学,但也只是远远地见过,并没有什么交集。
刚才这么近距离一看,心道果真人如其名。
虽然只是瞥了一眼,他脑子里已经乱糟糟的,听不进去课了,脸也不争气地发起烫来,直到下课还能感觉得到。

老师“下课”两个字刚从嘴巴里出来还没落地,乞丐就抱着书起身要跑。
小甜瓜也站起来,拉住乞丐的衣袖,道:“能帮我写个名字么?”说着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粉色塑胶封皮的笔记本递给乞丐。
乞丐接过本子,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地胡乱翻着本子,说:“嗯,好,我写好了再还给你。”
说完就把本子和自己的书一起抱在怀里跑出教室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呼哧呼哧喘匀了气才去餐厅吃饭。

此后二人的交集越来越多,经常一起听课、吃饭、泡图书馆。
学院的男生们开始议论纷纷,常常聚在一起摇头叹气,大喊集体失恋,抱怨没有天理。

临近放假的时候,乞丐收到了小甜瓜送的“生日礼物”。
乞丐死活不要,摆着手摇着头告诉小甜瓜弄错了,这天根本不是他的生日。
小甜瓜说是从乞丐室友那里打听到的,兴许是他们记错了,不过将错就错吧,
礼物还是要收下,不收下就生气,然后又问乞丐生日是哪天。

乞丐虽然平时不怎么讲话,看起来呆呆木木的,但是心思很细。
他早就算是无父无母了,从来没有过过什么生日,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,更别提告诉室友了。
所以乞丐就猜到小甜瓜是故意找个理由送他礼物,至于为什么要送,暂时还不清楚。
乞丐说了声谢谢,又告诉小甜瓜自己没有过生日的习惯,所以也不记得生日是哪天了。

小甜瓜听完沉默了一会,看了看手机,说今天是阴历十一月廿八,那就把今天当成你的生日,这次可要记住了哦。
乞丐最后还是收下了“生日礼物”,又问了小甜瓜的生日,说要礼尚往来才行。
小甜瓜先是特别嘱咐乞丐,千万别送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,最好送自己用心亲手做的,不是随便花钱买的,要不然她会不喜欢。
看着乞丐点头答应之后,她才说了自己的生日是哪天。

回到宿舍,拆开礼物的一瞬间,乞丐的眼睛就热了,多少年前就早已冷却的血液又突然间沸腾起来。
礼物是一件卡其色棉衣,摸上去软软的,一股暖流顺着手指就窜到心里,又从眼睛里跑出来。
他每年都是把秋天的衣服和春天的衣服套在一起过冬的,
所以当小甜瓜已经穿上羽绒服把自己裹成小企鹅的时候,乞丐还在穿着秋天的绿呢子外套。
每次小甜瓜问乞丐穿这么单薄冷不冷,他就说自己火力旺盛的很,穿太厚会闷的一身汗。
乞丐觉得一定是自己说谎的功力不够,被小甜瓜看穿了,她又怕直接送件棉衣会伤害到自己的自尊心,所以才绕了这么个圈子。
后来小甜瓜回忆说,其实是因为上课的路上看到了乞丐被风吹的发抖。

最后修改:2020 年 11 月 16 日 01 : 27 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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